斯人已逝

　　编者按有人说，社会转型期通常是一个大师匮乏的时代，如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20世纪30年代前的美国。但在现代中国，这句话显然有失偏颇。作为亲身见证并参与了中国革命、初期建设和改革开放三个时期的中国经济学泰斗，作为改革开放进程的卓越开拓者和组织领导者，作为中国经济学、治理学理论研究的先行者，马洪无愧于大师的称谓。他的离去，无疑是中国经济学界的重大损失。
　　然而，马洪留下的不仅仅是他半个多世纪积累的学术财富。他悲天悯人的济世情怀告诉我们，一个致力于民众福祉的学者不会在一两次辩论中败北；他注重调查实践的学术作风也在提醒着后辈学人，只有切实扎根于脚下的这片土地，耐得住寂寞才能真正实现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经世致用”的理想。这一切在经济学成为盛世显学、经济学者化身媒体明星的今天显然有着更非凡的意义。
　　斯人已逝，然风范长存。当一个时代的背影渐行渐远的时候，但愿国人不会如现在的德国人一样陷入“世无大师”的集体抑郁之中。
　　一位经济大师的背后，隐藏的是非凡的人格和思想。
　　本报记者走进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在30年来与马洪朝夕相处的同仁们的尘封岁月里，一起寻找马老留下的思想痕迹，攫取马老工作中的一点一滴，以最终还原这位经济学界泰斗的全像。
平等谦和
　　1977年，在原国家计委经济研究所组织的一次到大庆的经济学调研工作中，人民出版社经济编辑室的汪海波第一次见到了马洪。
　　“马老是作为一般研究人员来参加调研的，他给我的印象是朴实、谦和，思想敏锐，观察问题深刻。”这是马洪第一次给汪海波留下的印象。
　　从那时起，汪海波开始了与马老的30年友情。现在，汪海波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以下简称工经所）的研究员，同时也是《中国经济年鉴》总编辑。
　　1978年，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开始改革，分离出经济所，并单独建立中国社会科学院，成立了经济所、工经所、农村所和财贸所。马洪领衔组建工经所，并担任首任所长。1981年，汪海波从人民出版社调到工经所，担任工业经济理论发展研究室主任。
　　1982年马洪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兼任国家机械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副秘书长，同时负责领导组织《中国经济年鉴》编辑工作，汪海波也随之加入年鉴的工作。
　　多年的交往，汪海波对马老的性格了解甚深。“他很谦虚谨慎，平易近人，讨论学术问题时，完全感觉不到他有领导者的架子，而就是一个平等的学者。他对下属的关怀是其他领导中少见的。”汪海波回忆。
　　“1999年我患了腰椎间盘突出，马老也得过这个病，在301医院看好的。马老得知我的病情后来看我，帮我介绍了301医院的医生。”
　　“在我接触的领导中，马老是级别最高的，而且年龄也是最大的。但是，那天我想不到的是，第一个来看望我的竟然是马老。”十几年过后，汪海波回忆当时的情景，仍然嘘叹不已。
　　1985年以后，马洪担任国务院经济技术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总干事，后改名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任主任。1993年以后，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名誉主任。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马洪平易近人的性格并没有发生改变。
　　“马老是一位学者，又是一位领导者，他为人宽厚、豁达，对自己要求很严，鼓励、支持年轻研究人员的成长，身教胜于言教。发展中心的年轻同志大都有这样经历，头天晚上说好，第二天早上年轻人先起床，叫醒其他同志，但事实上，经常是马老最早起来，去叫其他同志。”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刘世锦对马老的风格记忆深刻。
　　在马老从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和国务院副秘书长退下来后，他仍然兼任《中国经济年鉴》的主编。“每年召开的年鉴编委会会议和北京地区编辑工作会议他都要参加，并且要审阅年度计划。”汪海波说。
　　据汪海波回忆，2001年以后，马老身体就不大好了，有时去医院，但是很快又会出院。出院后他就会乐观地说：“机器修理一下，就好了！”
　　后来，马老长时间地住进北京医院，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尽管如此，马老仍然关心着中国经济。
　　“晚年他身体不好，说话不方便，与他见面，会感到他的思维仍然很活跃，总是了解国家经济社会形势的变化，关注新的信息和知识，关注正在争论的一些热点问题。”刘世锦对记者讲述了一位壮心不已的学界泰斗的晚年印象。
　　每次汪海波去探望，首先要向马老汇报《中国经济年鉴》的工作，然后就要重点介绍国内经济形势和学术动态。
　　2007上半年，汪海波最后一次来到马老的病床，他还记得马老说话已经不便，要通过护士传过来。然而令汪难以相信的是，这次探望竟然是最后一面。
　　“他永远是我的好领导和好老师！”回想到30年来与马老交往的点点滴滴，汪海波深情地说。
理论联系实际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刘世锦在总结马洪的学术风格时谈道，马老非常重视调查研究。上个世纪40年代初期，他曾随张闻天同志在陕北杨家沟进行一年多的农村土地改革调查。前些年还有国外学者找当时的调查成果，认为对了解当时中国农村和社会情况，是不可多的的第一手资料。
　　“文革开始以前，马老和当时国家计委的同志一起到北京第一机床厂进行调查。调查内容很具体，包括这个工厂基本的状况，比如说早上几点上班，上班以后工人们干什么，工作间隙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对整个工作流程，企业治理各个层面，都做了细致的描述。假如要了解那个年代中国国有企业的基本状况，这个调查应说是经典案例。”
　　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工作中，马老经常要求大家深入实际调查研究，把握第一手资料，把情况吃透，判定建立在了解情况的基础上。
　　“我有机会曾多次随马老在外出差，一有时间，他总是尽可能到工厂、农村实地考察，与第一线的同志交谈，情况、数据问得很细，同时提出一些相当有深度的、需要关注和研究的问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比较注重实际，与马老的好作风是分不开的。”刘世锦对这位经济大师的感染力赞叹不已。
　　“马老在社科院工作时，非凡强调理论联系实际，为决策研究服务，他当时提出一个相当有影响的看法，认为一篇理论联系实际、对决策起作用的论文，比空洞说教的大部头著作更有价值。”刘世锦回忆说。
　　“理论联系实际”也是社科院工经所副所长黄速建对马洪的最大感受——“我找不出马老的一本书和一篇文章是理论空谈的，在我所参加的会议上，马老的发言从来没有空谈过，而是紧密地联系实际。”黄速建是1984级社科院工经所博士，师从马洪。
　　“当时马老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领导，他和工经所老所长蒋一苇先生给我定了博士论文的题目《公司论》，要求论文要切合实际，针对改革开放的问题，解决国企改革的组织形式问题。马老和蒋老明确提出博士生要承担学科建设的任务，博士论文要成为一本专著。”导师的教诲让黄速建终身难忘。
　　当时30万"40万字的论文都是手写稿，由于马老工作非常忙，黄速建将论文交给马老以后，以为只是过目一下。然而，论文回来后，马老作了许多批注，每一行每一个字都看过，甚至还改了注释，对于原文版本的一些疑问，他也会画上一个问号。
　　1986年，黄速建与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几位研究人员随同马洪到攀钢调研，调研的主题是企业改革，由于时间紧，调研任务重，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休息时间很少。
　　“当时的交通条件不好，从成都到攀枝花再到楚雄，一路上颠簸跋涉，非常辛劳。当时马老已经年过六旬，我们几个年轻人只有30多岁，坐在车后都已经晕了。但马老仍然坚持赶时间，加快完成调研任务。”对黄速建来说，20多年前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闻讯马老过世后，黄速建悲痛地说，“我们不仅失去了一位师长和前辈，中国经济学界也失去了一位巨人。”
　　马洪生平1920年5月出生于山西定襄。原名牛仁权，曾用名牛黄、牛中黄；在延安时，为预备派往外地做秘密工作的需要，由当时的中心组织部部长陈云为他把牛黄的名字改为马洪。1936年加入党所领导的牺盟会，1937年参加了同蒲铁路总工会的筹建并被推荐为同蒲铁路总工会负责人之一，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8年到延安，先后在中心党校和马列学院（后改名中心研究院）学习和工作。1941年担任中心研究院政治研究室研究员、学术秘书。在延安期间还担任过《共产党人》杂志的编辑。抗日战争胜利后，马洪从延安被派往东北，先在冀察热辽的宁城县担任县委书记，后又在中共中心东北局工作。
　　建国后，历任中共中心东北局政策研究室主任，东北局委员、副秘书长，国家计委委员、秘书长，国家经委政策研究室负责人，化学工业部第一设计院副院长，北京石油化工区建设指挥部副指挥，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副院长、院长，国家机械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副秘书长，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顾问。1985年起任国务院经济技术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总干事、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1993年4月起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名誉主任。1994年5月起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会长。是中国综合开发研究院理事长，中共第十二届中心候补委员，第十三、十四大代表，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财经委员会副主委。
　　著有《经济结构与经济治理》、《中国经济调整改革与发展》、《试论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新战略》、《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经济》等。参与主编《当代中国》丛书。
　　马洪不仅是较早提出和支持“社会主义商品经济”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论点的学者，更是中国市场取向改革的积极倡导者和推动者。1988年3月，他明确提出要“进一步解放思想，为市场经济正名”。
　　在中共十四大召开之前，马洪的文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体制》公开出版，系统地反映了他在中国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方面的一些重要思路。
　　2001年，81岁的马洪还提出了发展新经济谨防泡沫的观点。
　　2005年，马洪与薛暮桥、刘国光、吴敬琏等三位大师级人物一起获得首届中国经济学奖，但马洪当时已因身体原因没出席颁奖。
　　评选委员会的评语是，“马洪是当代中国最有影响的经济学家之一。在老一辈经济学家中，他是为数不多的进行跨学科研究并取得全面成就的学者。他是经济学、治理学理论研究的先行者，也是我国改革开放进程中经济决策咨询工作的一位卓越的开拓者和组织领导者。”

分类标签：观点  意见  经济分析  商业评论  
永久链接：http://www.cenerp.com/html/20071119/091901.html

上一篇：一代人的谢幕
下一篇：糖果和面具